遠航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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鈴聲響了好幾道,李慶下來開門。
路過客廳,看都懶得看關淩一眼。
關淩安逸地吃著他的早餐,不太在意。
商應容坐他面前時,他擡眼看了他一眼。
李慶本來要上去,猶豫了一下,問商應容:“吃了沒?”
商應容搖了搖頭。
“你自己去廚房弄……”李慶扒了下頭發,想到商應容不太會下廚,而關淩明顯也不太在意,他嘆了口氣,“算了,還是我來吧,吃面條?”
商應容也猶豫了一下,沒說話,站起跟著李慶進了廚房。
關淩把早餐吃完,上了樓,何暖陽正好換好衣服,可能剛洗完澡,頭發還有點濕,見到他淡淡地問:“商應容來了?”
關淩“嗯”了一聲。
何暖陽撇了撇嘴,不予置評。
“下星期咱們要去釣魚,就我們幾個的事,我還沒跟李慶說,他那邊你給甩開。”何暖陽是真正的眼不見心為淨的主,每次他們幾人的活動都不帶商應容。
“嗯。”關淩點頭,問他:“還有誰去?”
“老劉,老秦,姜虎,小瑜……”何暖陽念叨的,是他們這幾年固定玩耍的那幾個人,其中一個是醫生,一個是退休高官,一個警察,一個是玩音樂的,每個人身上都背著一身的故事,出去光是說說從前所發生過的小事也不乏味。
幾個人身體好,也無家累,有時也會去遠一點的地方走走,也算是不錯的老年生活了。
“去哪釣?”
“漓河……”何暖陽說出度假村的名字。
“這家啊……”關淩掏出手機查了查,對何暖陽說:“換家,這家容廣有股份。”
“那去哪?”
“我來定,到時候跟著我走就成。”關淩為了過幾天安靜日子,甩開商應容的手段那向來都是又狠又絕的。
“也好。”何暖陽點了頭。
關淩沒到中午就走了,趁著商應容跟李慶聊天的時候。
他去了公司帶著商淩處理了一下午事情,又讓他準時下了班。
商淩走的時候還沈默地看了他一會,關淩發現時朝他揮了下手,讓他快點滾。
他跟商淩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經無法像他剛出生時那樣有著親密的關系了,但怎麽說,孩子是他一手帶著過來的,就算不親密,兩人也是親人,而關淩這些年來更是對他沒什麽期待,所以商淩只要在他面前老實著好,他自然也不吝幫著這孩子一些。
他人老了,人也變得有些迂腐,不喜歡任何人在他面前擺姿态,哪怕是商家父子也一樣。
關淩晚上不可避免地要回家,他本性是喜靜的,就算這陣子跟年輕人偶爾見個面,但大多時候他還是按著他的步調來生活。
到家他吃完晚飯,商應容提議他們去泡溫泉的時候他沒答應,而商應容就跟著他的那幾個朋友出去了。
兩人各自有生活圈子,偶爾有重疊,關淩也會時不時參加一下,但不過會過多參與,倒不是刻意與商應容保持距離,而是不想配合商應容的步調去迎合他。
伴侶之間相互牽就那套不适合他們,關淩對個人空間的興趣向來很大,如果商應容不緊迫盯人他反倒要輕松一些。
商應容經過他這段時間的躲避,可能又再次“及時”知道了,所以這晚也沒膩在他身邊讓他眼煩。
其實這本來也成了規律,這老東西越纏人越愛乾涉他的生活,他就越不想見他。
沒誰能對著他一個插手他生活,讓他不快的人笑得出來的。
都說人老了就會渴望溫情,但關淩覺得自己倒沒有變,他這些年過得挺好的,工作和生活都游刃有餘,沒什麽不開心,而且因為結交了不少說得上話的朋友,也無太大的利益相關,活得要比以前輕松了許多。
倒是商應容有點出人意料,關淩以為耗久了,兩人時間又不交集,商應容也總會找到他的出路,畢竟商應容的地位注定這個男人不可能在一個人面前卑躬屈膝,而他又不怎麽理他,他總會要去找能說上話的人。
說穿了,商應容這種身份的,到如今的這份上,外頭養幾個人不是什麽大事,男人之間對這種事向來都當是小事,附屬物多幾個不是什麽了不得的事。
但商應容還沒真找,關淩以為是自己不消停吸引住了他時注意力的原因,他還故意安靜了兩三年,每天按時回來,也不跟誰約會,以為松懈了商應容總會要把多餘的精力再投擲出去,可是他忍了兩三年,商應容還真跟他玩上了每天晚上呆在家裏你看我我看你,滾滾床單的生活,他就有些忍不下去了,故态重發,又恢複到了小範圍內雞飛蛋打的生活了。
尤其最近,優秀的年輕人層出不窮的這段時間,關淩只不過多跟幾個年輕人約了幾次會,吃了幾頓飯,老東西的眼睛已經能寒得能結冰了。
所幸這年頭的年輕人還是有個別非常膽大,哪怕是面對容廣老板能殺人全家的眼神也能迎面直上,更是讓關淩覺得有些欣賞這個別年輕人的膽色。
男人嘛,不畏不懼又進得宜,很難不讓人不生心好感。
關淩排了排時間,總算是甩開商應容帶著幾個老友去了他定的一處地方去垂釣,去的地方有點遠,但地方真的是好地方,是他一個住在山谷裏的朋友的住處,周邊環境鬼斧神工,內裏又是類似桃花源的聖地,連何暖陽進去後都問關淩以前為什麽沒帶他來過。
那朋友早兩天已經知道關淩要帶人來,早就準備好了肉和酒,人一到,喂飽他們就讓他們歇半會,他則一個人起火,洗小菜,晚上準備用燒烤招待客人。
他們去了八個人,全都是男人,一晚上吃了半邊豬,一條全羊還有溫得恰得好處的五斤糯米酒,而每二天一醒來,趕到山谷的溫水泉裏泡個澡,那點微微的宿醉就全醒了。
下午聊天的聊天,去小河裏釣魚的釣魚,老家夥們安逸得眉眼全是舒展的。
關淩找的地方太好,所以一行人呆得超過他們的預期,本來只呆一個星期的呆了半個月,如果不是其中兩個人接到了城裏有事必須要處理的消息,都沒人想打道回府。
他們的車開進來的時候花了兩天,出去的時候,開了一天就遇上了麻煩。
當天晚上他們開車出去的時候遇上了暴雨,以為下下就停,但山谷裏的氣候不用用常理來判斷,天氣預測就算提前十二小時預測也不準,都判斷它不會下了,這雨還是又下了一天,等第二天晚上他們準備還往外開一點的時候,發現前面的山路塌方了,車過不去。
他們開了三輛裝備頂級的越野車來,可裝備再好也不頂用,尤其他們一行人裏最年輕的也有五十歲了,體內再好也不可能去挖塌方,而後面的救援就是呆在山谷的那朋友,那夥計也是五十來歲的人了,哪怕還有力氣殺一條野豬也不可能這時趕過來幫他們愚公移山,所以思考沒幾分锺,關淩就向外面救援了,叫阿清派人過來挖道。
山谷的天氣非常不靠譜,雨下完了就下冰雹,然後就是下大雪,這三道程序變化沒超過三小時,這讓幾個貓在車內燒油取暖的老家夥們拿著聯絡器一本正經地探讨著是不是世界末日快到了。
聊半會,幾人其實沒把這天氣當回事的人又被再一次的塌方這次給真正吓了一跳,他們就算是躲在測量過後比較安全的崖壁下方,但都被再一次的山體塌方所波及,沙礫都流到他們停靠的地方來了……
不得已,半夜一群疲憊的老男人又下了車,畏著嚴寒找了個更安全的地方,再把車開了過去。
等到前來救援的人到,把塌方清理好,這都是第三天早上了。
大家多多少少都受了點寒,關淩更慘,所有人中就他發了高燒,可能是那天早上冒著雪氣給車加油的時候引發的,所以他是橫著回城進醫院的,燒到第三天才退燒,并且更慘的是一看鏡子,他還多了幾根白發。
關淩駭然,這才真覺得自己是老了,怎麽保養都沒用,人到了年紀,衰老期再慢,衰老它還是降臨在了人的身上。
關淩一些向注重身體,因為他的工作量注定他必須擁有一幅好身體,這樣才有精力應付各種事情。
但再怎麽注重,他确實也是快六十歲了,他不得不服老。
其實就算是準備把手頭上的工作全交出去關淩也沒覺得自己老到哪去,反倒是頭上幾根白發,他就覺得自己一剎那間老了近十歲,不再像前陣子那樣意氣風發了。
何暖陽瞧不起他這種心态,前來看他時不屑地評價:“你還真以為你會永垂不朽啊?過個幾年,你不想過棺材都還是得進棺材,并且還是皺著皮膚進去的。”
關淩當時躺在床上,耐他不何,看著慘忍指出真相的何暖陽說:“你走,快別跟我說了,我還想好好多活幾年。”
何暖陽沒理他,把清淡的維生素果汁的吸管塞進他口裏,又安慰他說:“你就算了吧,老了也沒什麽不好的,只要別老到連行動力都沒有就好。”
關淩仔細地想了想,沒管這個,倒是跟何暖陽說:“你要是死了我怎麽辦?你可得比我晚死個一會才成……”
何暖陽不愧為最了解他的人,關淩話一出,他就打了下關淩的頭,“就算我比你早死,也有人給你送終,何鑫不會不管你。”
關淩想想,點頭說:“也是,再說也有阿清,我想得太多。”
他确實想得太多,但還是想得不夠多,他們說話的時候,商家的父子就走在門口,聽完後,相似的兩父子站在門口沈默了好長一段時間,他們站得很近,但在那麽一段時間裏,他們彼此連對方之間的呼吸聲都聽不到。
後來商淩回去跟姜航說他那時的心情,當關淩沒指望他送終的那一刻,他說他的心就跟被刀子割一樣,疼得他都不想呼吸。
他在姜航懷裏無聲地哭,姜航只能安撫著他。
可再心疼商淩,姜航也不能責怪關淩什麽,關叔一直看得太清,在他心裏,任何事情都有輕重急緩之分,而感情也如是,有重要與不重要的,姜航不能說商淩對關淩的感情就是假的,但是,他們都知道,商淩對關淩的倚仗卻是在其間占據著上風。
就連他,都比不上何家的何鑫,那個他們叫何大哥的人是個連關淩咳嗽一聲都要跑去給他泡藥的後輩,在關淩的心裏,哪怕他從不主動幫何鑫什麽,但他也要比他們重要多了去了。
這就是世事,人的心裏,總是有想起會真正微笑的人,有覺得确實是喜歡的人,但也有不得不奈何接受的人。
關淩認了老,回家後一時之間都提不起太多興致,連瑜伽都懶得練。
過了兩天,何暖陽就來了,訓了關淩一頓,關淩跟他吵了一會嘴,精神好了點起來。
晚飯是在他這吃的,李慶也過來了,飯間商應容一直都在給關淩剝蝦肉,看起來挺認真的。
他身體其實要比關淩好,哪怕以前他不怎麽注意身體折騰過那麽幾段。
尤其這近十年他非常注意身體,雖然偶爾會感冒幾場,但結實的身軀并沒有大致的變化。
他看起來其實還是很是英俊迷人,甚至更甚以往,有時別說是關淩,連何暖陽都能客觀地覺得商應容完全可以找到一個足夠完美的年輕人匹配,而不是跟關淩這種老謀深算得連日子都在算計著過的無聊人把一生都耗沒了。
倒不是說關淩值不值得的問題,而是人生走到最後一段旅程,誰都知道不要荒廢最後的好時光才是真理,過往的恩怨就算是至死都忘不了,但在時間的侵擾下,這些只有半夜想起來才會噬骨的東西其實全是狗屁,把剩下的日子過好了才是正經。
何暖陽再不喜商應容,但也覺得在關淩心态已如此的客觀情況下,不覺得商應容另尋他人有什麽不對。
可能人老心就軟,何暖陽覺得在這種情況下,商應容也大可不要覺得對不起關淩什麽,關淩再好,也不過是個不愛了他的人,一年兩年,五六年的和關淩老實地呆在一塊,也算是夠了。
可惜,關淩和他們這些人再不想阻礙商應容,這讓他們總有些捉摸不透的男人還真的把多餘的那點心思全放在了關淩這個已經沒有什麽情愛之心的人身上。
可能還真的是風水輪流各自身上轉,關淩都沒心了,怎麽捂都捂不熱,可他偏要捂著,也沒人攔得住,也就随他了。
所以下午商應容打電話叫他來陪關淩說完話的時候,何暖陽也答應了下來,電話也難得地沒像以前那樣說幾句就挂,而是在電話裏問了下關淩的情況,而不是挂了商應容的電話再打電話給關淩去問詳細情況,而是透過商應容的口得知。
飯桌上喝了點酒,關淩全身都暖洋洋的,回了房也稀裏糊塗地睡了過去,第二天一大早一查,精力充沛得很。
人一精神,興致也來了,打電話給何暖陽說中午找個地方一起喝茶吃飯,何暖陽還在睡覺,聽了在電話裏狠狠罵了他幾句就挂了電話。
關淩不以為忤,打電話給姜虎,姜虎說他下午準備進帝都開會,沒時間。
又連續打了好幾個電話給朋友,結果都有事,沒什麽事的都要晚上才有時間。
關淩覺得無趣,又正好瞄到站在門口,手裏拿著電腦在處理工作,靠著門的商應容,想了想,問他:“有空沒?”
商應容擡了頭,朝他點頭。
“中午喝個茶,吃個飯呗?”關淩撇了撇嘴。
而如他所料,商應容立刻點了頭。
其實帶商應容出去也個長臉的事,老男人在外面名氣大得離譜,外型又不是一般人能擁有的,更是格外生輝。
雖然他在外也常常一個字都不吭,但對關淩的聽從那都是從行動上看得出的。
他都對關淩如此依順,外面的人瞅了這麽多年,早知道關淩現在的地位了,凡是想和商應容套點關系的,見關淩的就沒個不恭順的。
而這次關淩帶著人一進茶館,平時都不太出現的幕後老板也來了,這老板手頭上有最好的茶館,身家背景也不是個一般人,偶爾關淩他們來了,他也會來見見,但從沒這麽快速過。
說到底,這人其實就是商總個人的崇拜者,單純崇拜那種。
他們到了沒幾分锺,他上來跟他們見了面,就說他要下廚去弄點點心給他們吃吃,讓他們坐。
平時挺矜持的老板親自下廚,關淩哼哼了兩聲,用帶笑的眼睛看了他幾眼。
可老板也是個老狐貍,臉皮也厚,一臉“我就這樣我是如此”地走了,離開前,又跟商應容握了下手,還讓商應容給他的一幅書畫上提了個字這才心滿意足地滾蛋。
關淩坐下,商應容就給他倒茶,對他關淩本沒有什麽話好說,但人都帶來了,也只能開口跟他說說話,聊聊公司的事。
他們之間,也就這幾個能多聊幾句。
聊完了也就沒了。
老板的點心沒那麽容易做出來,所以茶亭裏就他們兩人,這個茶館的格局非常好,擺置又非常舒适,空氣又好,關淩一般跟朋友來都是從中午呆到晚飯後,所以這天他跟商應容也是要在這耗這麽久的。
於是他格外珍惜地聊著公司的那點事,也不一次聊完了,總得留點後頭聊,所以他這麽算計著,聊幾句就停下,喝杯茶打個瞌睡啥的,其實也挺舒服的。
商老板安靜就是這點好處,關淩有時能忍耐他也是因為這點,就算他這個人無法讓人忽視,但就是足夠安靜。
聊沒幾句,關淩就又瞌睡了,被聲音驚醒的時候看到商應容在跟老板聊天,聊天內容是他的胃口,商應容很認真地在跟那老板聊這種氣候該怎麽食補的問題,他在躺椅上正要好好坐起時,聽到商應容說:“他愛吃辣的,但為了腸胃一直忍著不吃,你知道哪種辣不傷胃?怎麽弄比較溫和?”
關淩一聽覺得不好,有種商應容學了就會親自下廚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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